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一万句”和“一句”

周钦珊 | 刘礼宾

刘震云的新作《一句顶一万句》讲述了一个中国版的“百年孤独”的故事。在这本小说中,所有人物的聚散离合、性欲爱情,都和人与人能不能对话,对话能不能触及心灵、提供温暖有关。刘震云提示我们,“对话”一旦成为人与人唯一沟通的东西,寻找和孤独便伴随一生:吴摩西为了寻找能够“说得上话”的养女,走出延津,他的“杨百顺—杨摩西—吴摩西—罗长礼”的名字的变迁,象征性地预示了人类寻找的无望,最终只能借助“喊丧”来结束这孤独的命运。吴摩西养女的儿子牛建国,同样为了寻找“说得上话”的朋友,走向延津。走出走进,延宕百年。在刘震云的小说中,寻找“说得上话”宛如指示命运的谶语,一直弥漫于小说中的人物之中,亦即现实中的你我之间。

尽管刘震云的这篇小说写得河南民间,但它所提示的是当代人的精神处境问题。如果说因为时间延宕较长和空间相对弥漫,小说中人物的精神困境表现的较为缓和,那么对于生活于时空局促的现代都市中的你我来讲,这一困境则表现得更为突出。在极尽繁华、人流如织的城市空间,个人的孤独感并非减弱了,而是加强了。都市人一方面拼命地工作,另一方面拼命地排解,在过度劳累、放纵休闲中,体验着“存在”的真实感。现代都市不但把他人平面化了,也把自己工具化了。孤独便成了时刻萦绕都市人周围的咒语。

艺术创作基于对不合理现状的质疑,通过艺术创作表现自己以及一代人的精神状态,或者期望发现解决的途径。从这个维度上,我充分肯定周钦珊最近的艺术创作。

在她的作品《求一根线的心理距离》中,成千上万条正形的小短促线排挤出来一条负形的线形的空白。画面上正形的线可以用尺子和笔直接画出来,距离是确定的;线形的空白是把画面上多余的空间填充或排除掉后剩下的,距离是不确定的,它随着时间的演进和填充物的排列秩序的改变而改变。基于这种方法,周钦珊把实际的距离转化为心理上的距离。这根“线形的空白”是周钦珊对人与人之间的“心理距离”的物化呈现。在她看来,“心理距离”是无法精确丈量的,但又是确实存在的。于是她通过一条极其艰难,但又让她着迷的方式去探究这一“距离”。她的创作立即让我想到“一万句”和“一句”对峙——在考验身心承受力的,对成千上万条笔触(“一万句”)的描画过程中,一条看似真实,但其实不存在的线形的空白(“一句”)呈现。

刘震云笔下的人物都在找寻能说得上一句话的对象,周钦珊在求一根线的距离。刘震云笔下的人物把“找寻”的过程日常化了,周钦珊把“求”的过程变成了创作过程。相通之处在于,周钦珊的创作过程也具有日常行为的痕迹:一件作品画一个月,每天对着画布“唠叨”,从早晨8点到晚上5点,日复一日。她说:“每次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则是一次新的实验的开始。”在我看来:她每次面对一张空白的画布,则是一个交流过程的开始,不过她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人”身上。

毋庸置疑,周钦珊以她感性的创作给时下理性、观念化的抽象艺术创作注入了更多个人色彩和感性因素,提示了抽象艺术触及时下现实的可能性。

如果不被周钦珊的魔咒似的“唠叨”幻惑,抽身出来看她的创作,则会反问:周钦珊貌似疯狂的创作过程的诱因是什么呢?为什么她的孤独所发出的声音如此尖锐?其实作为极其敏感、富于反思能力的周钦珊来讲,正是她对世界的洞察让她走向了“不相信”,而在对既有事物的剥离与解构中,她成为一个本己的“我”。“我”的这种本己性质必然会导致对非本己的“我”的取消,而把他人的存在看作可有可无的东西,而她所面对的世界成为一种非共同拥有的、私有的世界。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在哲学界,表现为从对主体性的“自我”的沉迷,走向对主体间性的“他人”的肯定。其实从胡塞尔对“主体间性”的系统推出,到海德格尔的“共在”以及萨特的“为他”,都在为这一转变寻找可能性。在伽达默尔的解释学、罗蒂的教化哲学、哈贝马斯的“交往理论”中也多有触及:摆脱以我为中心、以我为坐标原点的“透视性关系”,走向真正的、名副其实的交谈性的双边关系。

在其他领域,从《一句顶一万句》,到澳大利亚人juanmann发起的“freehugs”(免费拥抱),到高氏兄弟行为艺术作品《拥抱》,都意在破除这种主体间的冷漠感,从而实现对话的可能性。而曾经风靡的《廊桥遗梦》中的主人公之所以可以获得“知己”,正是一个偶然的时机使主人公获得了将对方视为主体的可能。网络聊天的直接性所导致的闪婚,也潜藏着这方面的因素。

走向他人,将我与他的关系变换成为我与你的关系,直面对方这个“你”,而非将对方扁平化为无关痛痒的“他”,面对人如此,面对世界也是如此,这或许是周钦珊解决问题的一个途径。这个问题既是生活问题,也是创作问题。悖论在于,一旦这样的问题化解开来,她创作的基点又是什么?

另一个需要注意的是,周钦珊天天在说“一万句”,这是否又是她对别人对她“扁平化”的抗争?如果是这样,她的抗争以及艺术创作依然有效,因为这毕竟是个时代问题,周钦珊和我们都无处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