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树不是一棵树

董大为 | 周翊

董大为平常话少,偶而表达观点皆是深思熟虑的惊人之语。让我印象深刻的一次聊天中他说绘画的原作其实没什么好看,印刷品比原作好看得多。比如文艺复兴的壁画,看原作的时候灰扑扑的,又老又旧,还要人挤人,图片多好看,可以拿在手中随时看,缩小了许多,缺陷看不到了,笔触看不到了,颜色也鲜艳许多。董大为是个视觉纯粹主义者。他不希望被艺术品的过去和光环感动。

第一次获知董大为的作品是通过艺术家石玩玩的讲述。现在回想,了解他的作品通过目击者添枝加叶的传达比图片渠道更完整。石玩玩描述了两件代表性的作品。孤单的树和色粉笔彩虹。孤单的树是艺术家从网上找到的只有单棵树的风景图片,把很多这样来历不明又看起来相似的图片汇集在一起。色粉笔彩虹是他用色粉笔在墙上画一系列过渡的色块,掉落在地上的粉笔末构成一条完美的彩虹。它们是每个人都见过但从没在意过的那些事物,通过艺术家精心的经营,定格在不可再次错过的一刻。石玩玩的讲述把他的眼光与反思跟作品本身掺杂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同样的触动。董大为的作品具有事件的性质,描述它们像是讲一个故事或者侦破一件案子。他的作品给观众以讲述的冲动。

董大为意图创造出属于当时的触动,瞬间的触动,去掉先入为主的暗示和导向以获得纯粹的视觉。他的兴趣在不断颠覆主次,甚至自己的意愿。工艺上细小的缺陷在反复改进的过程中被回收利用,甚至放大。画色粉画时掉落的粉笔末成为主角,马克笔的系列画作中,行笔的迟疑,墨水的洇渍发展成作画的技术,甚至画的背面成为展示给观众的一面。我们发现他所接受的那些被忽视的部分真的比任何刻意的处理更完美,像新降的雪,尚没有脚印。粉笔末的彩虹和马克笔的绘画中看不到人工的痕迹,艺术家追求的是类似奇迹的巧合;比如说一棵树,一场雪那样不可思议的存在。


树不是一棵树

索尔·勒维特(sollewitt)说“观念艺术家不是理性主义者,而是神秘主义者,他们一跃到逻辑不可推论的结果。理性的判断将重复理性的判断,而非理性的判断引出新的经验”。董大为从网上搜集树的图片,梳理这些信息。凡是有单个的树,地平线形态相似的图片被有序地整理出来。他其实是让毫不相关的地方和场景发生了关联,树们不仅不孤单,它们甚至连树都不是,而只是树的样子而已,荒谬地被放置在一起,作品中出现的“人情味”完全是观众的情感投射。柏拉图说艺术家应该被逐出社会,董大为这件作品可以列为“罪证”。他编织的“谎言”连孩子也骗不了,但好在有神秘主义者们欣然接受。


一个墨点是一棵树

提起树的样子我们脑海里都有张熟悉的儿童画,上面有一条地平线加上侧视的树干和树冠。但树不是符号。观念艺术家加布里埃尔·奥罗斯科(gabrielorozco)将树的形状描述为对称的,它的另一半在眼睛看不到的地下。真实的树近似一个球体,种子占据它的中心,枝叶和根系从这个点开始向四周辐射生长。想象这样一棵真实的树,始于它埋在纸下的种子(笔尖),它的墨水穿透纸面形成一个墨点,朝向我们洇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纸分隔出明和暗两个世界,画家更愿意待在另一边。这些由墨点组成的抽象绘画可以被看成树和林子,也可以被赋予任意的想象。

董大为此次展览的新作继续主动地寻求限制与戒律作为创作的基本动能。通过个人对限制的适应与变通,发明新的技术手段。他并非先有设想再寻求实现的方式,而是借自我实施的限制起步,通过操作去发现和梳理那些错过的可能。所以他称之为技术的实际是技术的初始,这种技术无用却是激发想象的手段,带来看待同样事物的奇妙视角。

此次展出的马克笔系列作品中,每一笔接触纸张只一次机会。手在静止中密切掌握着墨点洇开的时机,笔移开之后,墨点在目光的注视中继续洇开直到刚刚碰触到前一个墨点停止。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完成不得松气,最终结果视纸背面的情况才得知。董大为如同一个狩猎的原始人——弯弓瞄准、等待、放箭、注视箭在空中的飞行直至射中猎物。最终他执行作品时没有出错的余地,现实的不可预测(缺陷)必须得到应对和改造,一切皆在他的考虑之中。在董大为改造现实的实践中,他自身意图的转向(应变力)才是真正的焦点而非手头经验的增长。艺术家是位借力高手,他在他的画作中选择了不现身,他的手与我们看到的画面一纸之隔。现实和虚拟之间,图像与观念之间,意图是那只飞行的箭,越是明晰,射程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