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诗三十一首

邱振中

飞行器


是不是离原初的肉身还不够远

必须在一万米的高空

隔着六千公里的距离回望


过于清晰

但思想必须如此

为众生之惑

为一已之惑

但生存不是

那位爱尔兰人的意象何等丰实

离生灭的堆叠、轮回

逢幻成诗


厘清现象的方法很简单

找到合适的概念

去说那挑出的部分

其他全部舍弃

只要会舍弃

你便拥有像海那么广阔的说与被说


海就在你身下


而诗歌说的是舍弃以前的全部

舍身饲虎之前的全部

面目、骨骼和痛

如大雪之夜

在晾衣绳上堆砌的雪的陡壁

不仅是视象、感觉、惊讶

甚至也不是生存的脆弱和邂逅


某种不可言说之物

每天进出的门

无起止的穿越所有焦虑的

颠踬之虹


天色向晚

但哪位哲人说过

一天中高处的觉悟是珍贵的


波音777-200


大笔写小字

人们说:粗漫传神



霍巴特高地


风来自南极

毫无顾忌地越过高地

寒冷越过肌肤

得把所有骨头的缝隙锁紧

那些苔藓

俯伏于火山冷却后的

岩石表层

随时会被吹走的薄薄的土

一万年也许更久

不能有瞬间的闪失


灰黄的低矮的纠结的树

也许是什么乔木的种子

偶尔在高地落下

无数次挣扎

终于站住

放弃向上的打算

所有脉管调转流向

脆弱的组织

变得像岩石一样

坚硬、冷漠


木板步道升高四十公分

一群幽灵漂浮在原初的生态之上

离开大地的远足像梦游

我的影子透过步道

落在大洋洲陌生的地苔上

想象和感觉

没有到过的地方

四十公分的悬置

如错误的曝光而移位的

双重影像:世界和我


风的刺痛贯穿一切

我不能确定

这是否就是我意想的

居留之地

是否能供我出行和摔打

挤压出多余的物质

恐惧、狂妄、委琐

以及过早形成的思想

一个被修复的

比看起来更瘦小的我



史蒂文斯的月亮和我的月亮


史蒂文斯的月亮

是忧伤和悲哀的母亲

我的月亮

是西湖那个冬天

用生锈的铁皮剪成

挂在漆黑的夜空

尖刻、瘦小

那不曾褪尽的

隐约的金属之光


多少夜晚

都朝此刻走来

把一天的黑暗填满

拥挤的夜

巨大的夜

融入记忆的缝隙中

六十五棵雪松

超出一抱的树干

纷披的枝叶连接大地

想象的阴影

黑中之黑

掩盖的小小的蜜

承担着夜的全部重量


那时从未留意的新月

被谁随手扔在

黑夜的枕席之上

所谓夜色那流动的铅水

浇注成你我的形状

为什么你的哭泣

那已经打开的闸门

为什么绕过那弯新月

滞留至今

凛冽、锋利

触手可及



蓬莱


你在这个世界的出现

足以构成

一个美学的分支


你的澄澈与艳丽

如海上三岛

总有云气萦回


你的目光

在辛夷开放的季节

把人托举到高天


你的眉额

重瓣樱花多摩红叶那不朽的印记

激活一千张静止的脸


你的话语无多

但一开口便平息了所有的喧响

濛濛雨雾降临八月的草原


你说来吧沿着这个

若有若无

摇摇晃晃的梯子下去


我们便下到大海镀金的底层

想象力尚未开启的时刻

一切传说的生发之地


你开始歌唱

那从未听过的海水之歌

那从未听过的海水之下的火焰


飘忽而紧致的结构

不断变换的原初之色

那比蓬莱更深的另一片汪洋



人书俱老

——致孙过庭


用鹭鸶腿上的肉

做成一盘菜一桌菜举办一个宴会

然后请一位朋友

在新落成的文本大厦中致辞


他从那部永远无法完成的

手稿中挑选了十六个字

十六颗子弹

射入空冥


他还来不及转身

突然苍老、塌陷

如出土的壁画

鲜艳的色彩瞬间消失


他说出了书写的秘密

造物者要他尝尝衰老的滋味

尽管众生

一千年也没听清楚


他说的是哪几个字

他们只是忙着吮吸

鹭鸶的脚指头

那骨缝中的书写之肉



隐秀


把感觉卸下

像卸去甲胄的瘢痕

夜笼罩万物

只留出供我栖踞的方所

容我形神

分合留连


世界摇荡

在诸善士的旅途中

像巴西那么遥远的白

光合作用

坦桑巴克尼亚终于

把机车弄到海边


纤纤素手

抹去周围流沙

交叠的趾

每一粒光渗透

你的裹束

从此那些苦恼的鱼

敞开背脊行走


那是一个

重新流传的故事

海的秘密呈现

你我的秘密呈现

一生一

二生二

三生万物


优雅是一场雨

没有居所的雨

每一层

都有一个咒语

来自古鯖纪


远离那只狐

银子的光泽

落在番石榴叶片上

微带青涩

宛转流离


青阳种下的

无数慧根

等待石蜻蜓的

裁决

北疆早春

真正的羊驼

只面对

每天的草木



梅姬



第一眼记住了你的孤独梅姬

在努力绽开的笑容周围静静地铺陈着

你的警觉向高处扬起手臂你仅仅进入自己的

门你脚下是密布的陌生的

池沼你知道每个人都挑选自己的堤岸

许多道路指向你你只面对窗棂

隔着楼梯隔着高原隔着海

你出现的刹那世界突然

错开随后在不相干的河流中

流淌当感觉绕着波浪展开

你已经远离原来的住地只等着

梯子上端的一个梦把你的目光

挽回梅姬你什么时候

才能越过想象来到话语中



我无法疏通一部关于群山的法典

沉默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长廊

梅姬当空间的起伏开始构成段落

我们仍然远隔许多春天

像无数细小溪流中的阳光

穿过无意的一击透明的水草

与我钟爱的幻想一同沉沦

如果你不回首谁能从背后解释

人的漂泊谁能打开沉重的

命运之锁而你平伸手臂

哪一面都没露出怀疑的痕迹

廊道弯折时生活截去一角

而天空留在原处梅姬你两次

把那个遥远的星座砸进死海



你仍然害怕消失梅姬

从一次节目预报出发摇着你

儿时的风铃去寻找一匹

七色马所有草原都由你

量度在第一道栅栏前你隔着云彩

抚摸了我在第二道栅栏前你带走一切

已被分解的和弦你坚守着

黄昏到白天又坚守着另一次仓促的

握别窗前浆果树一个季节

交换四回叶片梅姬你期待着换回你

同样的四季迟到的候鸟

不挑剔不停留让薄薄的翅羽

微微扇动周围的人们听说梅姬

你绝不让任何意外

接近那座神秘的防风林



暴雨将临


翻过树叶们另一面

猛然搅动那些更柔和的绿


阳光之外生长的羞怯的生命

正在狂风鞭打下伸出仿佛


贴着屋顶掠过的乌云上

插满一只只绝望的离别的手



两棵树


这里曾经是两棵并立的枫树

为了阳光避让紧贴

深红浅红在一丛蓬松的冠冕上

盘绕深的是一只鸟浅的是一只鸟

铺开各自引来的云天


重来只剩下一棵枫树但布满

用生命描画的空阔

每一处最初都是另一棵树的羞怯

那微小的错综你们才能历数

如今只穿过冷漠


那精巧的虚空如何缝合

用自己的生长

还是用一棵别的树

一对异体而共生的羽翅

终究不曾用于死亡和飞翔


后来的人们无法沿着空阔

寻找风景只是偶尔诧异于

生命的奇幻蹲伏路边

一只暗红色的

永远空出某些器官的鸟



舞蹈


你跳跃时双手从身体中伸出

像扭动一尾鱼仓促地把内脏

向外翻出


叉开五指从眼前缓缓移过

一道透明的栅栏

每个指尖放出未被污染的鸟


每一步都接近核心

每一步都绕过开花的轨迹

我们走进另一种不眠之夜


在你不安于初雪的眼睛中

渐渐长出橙色的灌木

每一片经过这里的风都改变了颜色



水乡


我们像一对鱼怀着

彼此的信托擘开水面

插进手探寻夜之所至

把波浪抚抹平整

也压下声音

避开岸边的灯火一闪一闪

走向事物深处


当我们第一次离开水

已经过去了很久对水的

饥渴悠长的情结

阳光的打击来临

我们无数次梦见

水正如这成片的冷杉林

垂直落下指向湖

那是你们的归宿你们的

黑夜一个声音这样说

每天每天

在枕边在空中

像暴雨

穿过毫无遮蔽的岁月


石头在脚底沉落

带着一种未经著录的

语言光滑如脂泽

改变倾斜的角度

用整个躯体阅读一个世界

水的唼喋沿着四肢

上升到更高的位置


唇在湖面浮动

我们的选择水

比空气清晰

能准确地度测

但最终无法消失的距离

使皮肤变成洁净的墙

火焰在墙头旋舞

在夜色中留下印痕

唯有你的手指

贴着飘忽的焰心

感觉出时光的流逝


我来自水向往海中的床榻

中间是漫长的苔原

然而此刻的汇合还有你还有我们

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

奇迹般地叩开水

它的起伏它的拍击

充塞我们的虚无

有时代替

孤寂有时代替思想

如孩子们的游戏

鹅毛管中的

空气一段一段被隔绝

被轮番推入

这个世界

被我们的呼吸惊散

再也无法

回到那些诞生过生命的

古老而潮湿的庭院



无翼之蝉


被酷暑撕碎的语言

昨晚在窗外歇息

命定的绿色

生养之地葬身之地

留在你身后

一次蓄谋已久的背离

一次无意的航行


金属与瓷的河岸

在微阳的弹拨下振响

另一重语言

不容偏转的语言

你的诉说

隔着死亡之河

羞愧愤怒

从不曾截断你的长吟

流入星河的二月的黑水

凝结成额前的触须

而翼呢


夜与昼

连接一条无穷的经络

横向的路被阻隔

被雷声击穿

融化在深潭中的原道

应和车前草的开合

一扇一扇

透明的格局

没有结的网络

随着水星的远去而洞开


你在水纹的阴影中

那时所有节日都开始撤离

为你们的形上之思

应对的机构

松动漏泄

勉力滑行于声响的尽头

一个桉树不再开花的日子

一些尘土般被吹拂的云


你无法选择第一只手

古往今来

尚未被暴行玷污的

支撑物

柱体

无端之弦

如一段自语

裹在瀑布之水坚硬的壳中


如果还有一次飞行

所有器官在空中伸出

化为扁平之翼

巨大的摩擦搅扰

奔向另一次

撕裂的恐惧

如深处的气泡

涌向出口涌向初始之钟

绝望一同升起

每一个破裂被修复被抬举

在同样的高度上

避开杀戮

一次比一次迅速

损毁的欲望

年复一年

你留下伤痛之地

那弥漫于城区上空的脆弱的悬念



车窗风景


暗红的菱叶

深重的水

不摇动

远上村落的路

在塘的周遭盘曲

回到塘

轻盈的板伸向水中

你曾经频频渡过频频

悬浮在塘中央

非东

非西

非南

非北

低头漂洗发的柔软于黑色

水一捧捧从上淋下

与发交缠一掬一掬

在颈的承诺下流动的暮色

缓缓升起

噙着水塘你

一掬一掬地拨弄

不改的乡土的水

从上淋下

在黄昏的思念深处

泼下十月之霜



状态—Ⅲ


终于把河握在掌中

如握住一听寒冷彻骨的饮料

贴紧肌肤

疼痛地

悬垂的荆棘

紫色的蕊在风中爆裂

那仓促的日子

柔顺地无情地

依次沉没

幽暗的从内部点燃的火

推动水

扭转水

像钢铁之结

在任一位置停下

让手

记忆造物的艰辛


长久地机智地握紧河

它的转折与你的转折

它的规整与你的不规整

两个决不相似的卵

在离奇的顶盖下受孕

如一只无穷关节的手

停留在半空

贴近生殖

手指

那一去不返的闪光

与金属的交织

一道冷酷的环

足以致河于死地

但此刻仅仅徘徊在源头

那些流畅的锋刃

等着下一个季节

剖开你心中拥有的图景


你收藏黑暗

精致的六合

一只被隔绝的鸟

数不清的彩帷

覆盖你黑暗的中心

那曾经触及过顽石底蕴的理智之力

那曾经在母亲乳房周围被唤醒的生命之力

举起河

倾注于你的怀中

那沸腾着秋蜢

狂乱的呼喊

无边地扩展的平原

支起一端

哭泣

一切形体的始基

通过水调整你们共同的躯体

各自的水

蠕动的汹涌的水


河终于在手中流失

平滑如镜

贴着你深处的构造

像风掠过感觉之树的顶端

无可挽回地

空空的壳

寒意的壳

河水在消失重量在消失

你空出脏腑


放下河床

举起手

你庄严的一击

被远方的树所阻拦

被星光所迷惑而终成绝唱

你缓缓落下

不旁顾四山的开合

你在时间每一次短暂的休止中

插进岩石的冷漠

落下落下

如一声长啸

去探测云隙的浅深


河床碎裂

水沫与砂砾随风散布

例如你的行走

那风的侵入

使每一个姿态

又缓慢地回到石头

魂灵之舍

属于你的一隅

飘落于一切罪恶开始的瞬间

或许是另一座

暗藏的井穴

未粉碎的盐升起

躯体的岩石上

每一次相视而凝成的苔痕

成为未来的草图

一万年或许更长久

河床在桔林上空重新聚集

那时每天准时出现的夕阳

将打开枯死的岩壁

在那里

人们正襟危坐

一次又一次

面对

寒冷的天上的别离



状态—Ⅳ


陌生的屋子

微笑突如其来

仿佛从空中

升起不安的手

放平再贴上

没有完成的墙

你谈吐像一条长长的丝

洁白地绕着屋子

构成一种状态

让人感到

再也不可能走出屋子

更衣或者倒立

在许多无意的间隙中

裸露的感觉



状态—Ⅴ


黑鱼宽大的背脊浮出水面

但比想象要细小的手

轻轻滑过没有依凭的

悬搁于空中的力量

水从边缘淡出

周围的喧闹

如一张松弛的网

无声地穿越

突然从你的背脊闪过

阳光和植物的波浪

炫目的鱼

那时什么都不能挽救

一种来自水中的欲望



阳光下的杯盏


玻璃杯的侧面站着不锈钢杯

器皿们谈论玻璃不锈钢及其它

一个纯净的园笼罩着玻璃和不锈钢

一个摇动水一个没有摇动一个不知道摇动不摇动

在一个除去此刻注定不再相遇的桌上摇动

红色的杯盏透明的向不透明的质疑

当你能选择一个进入玻璃和不锈钢发言

粗糙的杯盏向光洁的杯盏说话

不知道下次是玻璃还是不锈钢

打开在洁白的桌布上躺下

简单而雄辩地站立两种声音透明而粗糙地相遇

跪着的蹲着的在各种姿势上静默钢铁开始说话



公路两旁的树


公路两旁高挑的贫瘠的树

被风所压迫所侵占

那叶片的磨擦诉说你搓揉你

那高处的弯折经过你背离你

那内部的汁液流向你呼唤你

那被挟持的空间拥抱你捶打你

那柔嫩的叶片贴近你打开你

那镇静的泥土感觉你暗示你

那穿越的行人寻找你渴望你

那避过气流的枝梢折回你遥望你

那短暂的回复企盼你迎候你

那偶尔消失的距离贴紧你忆念你

那每一次的摇撼重复你想象你

那突然闪过的丛林睡眠你沉静你

那茂密的记忆之海诱惑你埋葬你

那稀疏而贫瘠的高原之树啊

那已被风的迁延而孤独的异乡之树



丛林猛兽


一个遥远的旱季

悬挂着

山在云附近

来不及修剪

清晨

你越过

一匹充满错误的马


薄薄的两肋

在风中

变换

一面是黑夜

一面是星辰


巨大的天幕

静静地等待思

但远离文字

尽管周围是

陈旧的伤痛般

高耸的话语


翻阅

偶尔的丛林和浅滩


离开投石器的河

不同于海

手稿

大于河床


穿过金属小屋的路

每一道门

照见鱼

游出泽国


梦从水底升起

贴近耳际

像过于紧迫的院落

突然

涌入蜂群


小到极致的太阳

在毛皮的漩涡中

寻找

每一个你


那灿烂而冷酷的野兽

正依靠绝壁

在清晰的骨骼中

停下脚步



月亮的手


我们都不喜欢的歌

但一个人说:他爱

于是我们深深地

触摸你,如触摸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说:我爱


月亮的手不能继续移动

你我的手停住

如最高的枝条上的

虚空

的无


你隐藏的悲欢

在一个小小的许诺中

你说:

谁说的不可能?

远方是我们的城市

与家无关的城市

每一次为我们打开门

打开

铭刻在空中的咒语:

我们在高处才能相见

但是在更高的灯火里

你说:那不是

那不是



高僧


二十三年

剃而未度

向海波心万里

何日接引开启宏门

度度

魔劫未了

三千弱水三千

只梦里

梵天隔河相守

头顶山字

云端谁是羯云羌諦


莲花座临西极

一袭数字袈裟



交谈


奔涌的话语突然静止

我们在某一瞬间

同时打住


我们觉察到自己的僭越


大雪般的洁净

二十秒

一生中唯一的深渊


那个人

在等你说

他等着你的生命之舌



这个世界最后的雪


山顶那六边形的斜坡

仅有的小小的一方天山之雪

天山之核

悬在高空

边缘一侧偶尔被模糊被隐去

云从这里进出

雪的粒子与风厮杀

深处的岩石沉默


如果这个世界最后的雪



黑泽明与桥本忍

——关于《罗生门》的故事


两个人相遇

改变了一个领域的风景


从第一次的枇杷湖水

到山手线车窗玻璃上的反光


一个人比一个人说得更少

他们陷于各自的深雪


打开真砂的粉盒

八百年的情色江山


双鱼之水打湿的花瓣

谁刻下人的纹理



山水


斯奈德从美国出发

走进中国画卷中的山水

写下关于山水的诗


行行重行行

关山度若飞


读诗的中国人

用他的诗句

构筑了一种山水

斯奈德

便在那片山水中住下


寒波淡淡起

江上数峰青


每个

山水中人物的背后

是山水



春水


多少摩擦的刺痛

经过伤痕累累的大地

潮湿

泥土的散漫

生涩的草的影子

奔涌不息的

你的爱抚


和云流出空山



自传


把一张纸揉成一团

里面就是

我一生的

峡谷皱褶阴影



距离


江水摇动

每次到达的位置

沙洲突然

下沉

不到一厘米

但垂直落下


不能恢复

不能剔除

不能诉说



水杯


劈开一个水杯

瞬间水的原状

接着坍塌的水




一股力量从内心涌出

折断睡眠

挣扎

不愿出走

干涩的眼

从内部撑开

终于一部分回到此岸

莲花

一点点绽开

黑暗时代涌动

不断扩大的

此在


是谁撬动了

那块巨石



高更


人之初

谁给你一只铸铁的钵

盛满

一生的笔触和色彩

也许仅仅是一种

关系

很晚才打开

忧郁、绚烂

一个开始

然后没完没了的

塔希提

女人

塔希提

然后


每一笔色彩

仅仅牵出另一笔

就这样

画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