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诗十二首

邱振中

1无翼之蝉


被酷暑撕碎的语言

昨晚在窗外歇息

命定的绿色

生养之地葬身之地

留在你身后

一次蓄谋已久的背离

一次无意的航行


金属与瓷的河岸

在微阳的弹拨下振响

另一重语言

不容偏转的语言

你的诉说

隔着死亡之河

羞愧愤怒

从不曾截断你的长吟

流入星河的二月的黑水

凝结成额前的触须

而翼呢


夜与昼

连接一条无穷的经络

横向的路被阻隔

被雷声击穿

融化在深潭中的原道

应和车前草的开合

一扇一扇

透明的格局

没有结的网络

随着水星的远去而洞开


你在水纹的阴影中

那时所有节日都开始撤离

为你们的形上之思

应对的机构

松动漏泄

勉力滑行于声响的尽头

一个桉树不再开花的日子

一些尘土般被吹拂的云


你无法选择第一只手

古往今来

尚未被暴行玷污的

支撑物

柱体

无端之弦

如一段自语

裹在瀑布之水坚硬的壳中


如果还有一次飞行

所有器官在空中伸出

化为扁平之翼

巨大的摩擦搅扰

奔向另一次

撕裂的恐惧

如深处的气泡

涌向出口涌向初始之钟

绝望一同升起

每一个破裂被修复被抬举

在同样的高度上

避开杀戮

一次比一次迅速

损毁的欲望

年复一年

你留下伤痛之地

那弥漫于城区上空的脆弱的悬念



2山水


斯奈德从美国出发

走进中国画卷中的山水

写下关于山水的诗


行行重行行

关山度若飞


读诗的中国人

用他的诗句

构筑了一种山水

斯奈德

便在那片山水中住下


寒波淡淡起

江上数峰青


每个

山水中人物的背后

是山水



3霍巴特高地


风来自南极

毫无顾忌地越过高地

寒冷越过肌肤

得把所有骨头的缝隙锁紧

那些苔藓

俯伏于火山冷却后的

岩石表层

随时会被吹走的薄薄的土

一万年也许更久

不能有瞬间的闪失


灰黄的低矮的纠结的树

也许是什么乔木的种子

偶尔在高地落下

无数次挣扎

终于站住

放弃向上的打算

所有脉管调转流向

脆弱的组织

变得像岩石一样

坚硬、冷漠


木板步道升高四十公分

一群幽灵漂浮在原初的生态之上

离开大地的远足像梦游

我的影子透过步道

落在大洋洲陌生的地苔上

想象和感觉

没有到过的地方

四十公分的悬置

如错误的曝光而移位的

双重影像:世界和我


风的刺痛贯穿一切

我不能确定

这是否就是我意想的

居留之地

是否能供我出行和摔打

挤压出多余的物质

恐惧、狂妄、委琐

以及过早形成的思想

一个被修复的

比看起来更瘦小的我



4飞行器


是不是离原初的肉身还不够远

必须在一万米的高空

隔着六千公里的距离回望


过于清晰

但思想必须如此

为众生之惑

为一已之惑

但生存不是

那位爱尔兰人的意象何等丰实

离生灭的堆叠、轮回

逢幻成诗


厘清现象的方法很简单

找到合适的概念

去说那挑出的部分

其他全部舍弃

只要会舍弃

你便拥有像海那么广阔的说与被说


海就在你身下


而诗歌说的是舍弃以前的全部


舍身饲虎之前的全部

面目、骨骼和痛

如大雪之夜

在晾衣绳上堆砌的雪的陡壁

不仅是视象、感觉、惊讶

甚至也不是生存的脆弱和邂逅


某种不可言说之物

每天进出的门

无起止的穿越所有焦虑的

颠踬之虹


天色向晚

但哪位哲人说过

一天中高处的觉悟是珍贵的


波音777-200


大笔写小字

人们说:粗漫传神



5蓬莱


你在这个世界的出现

足以构成

一个美学的分支


你的澄澈与艳丽

如海上三岛

总有云气萦回


你的目光

在辛夷开放的季节

把人托举到高天


你的眉额

重瓣樱花多摩红叶那不朽的印记

激活一千张静止的脸


你的话语无多

但一开口便平息了所有的喧响

濛濛雨雾降临八月的草原


你说来吧沿着这个

若有若无

摇摇晃晃的梯子下去


我们便下到大海镀金的底层

想象力尚未开启的时刻

一切传说的生发之地


你开始歌唱

那从未听过的海水之歌

那从未听过的海水之下的火焰


飘忽而紧致的结构

不断变换的原初之色

那比蓬莱更深的另一片汪洋



6史蒂文斯的月亮和我的月亮


史蒂文斯的月亮

是忧伤和悲哀的母亲

我的月亮

是西湖那个冬天

用生锈的铁皮剪成

挂在漆黑的夜空

尖刻、瘦小

那不曾褪尽的

隐约的金属之光


多少夜晚

都朝此刻走来

把一天的黑暗填满

拥挤的夜

巨大的夜

融入记忆的缝隙中

六十五棵雪松

超出一抱的树干

纷披的枝叶连接大地

想象的阴影

黑中之黑

掩盖的小小的蜜

承担着夜的全部重量


那时从未留意的新月

被谁随手扔在

黑夜的枕席之上

所谓夜色那流动的铅水

浇注成你我的形状

为什么你的哭泣

那已经打开的闸门

为什么绕过那弯新月

滞留至今

凛冽、锋利

触手可及



7这个世界最后的雪


山顶那六边形的斜坡

仅有的小小的一方天山之雪

天山之核

悬在高空

边缘一侧偶尔被模糊被隐去

云从这里进出

雪的粒子与风厮杀

深处的岩石沉默


如果这个世界最后的雪



8水乡


我们像一对鱼怀着

彼此的信托擘开水面

插进手探寻夜之所至

把波浪抚抹平整

也压下声音

避开岸边的灯火一闪一闪

走向事物深处


当我们第一次离开水

已经过去了很久对水的

饥渴悠长的情结

阳光的打击来临

我们无数次梦见

水正如这成片的冷杉林

垂直落下指向湖

那是你们的归宿你们的

黑夜一个声音这样说

每天每天

在枕边在空中

像暴雨

穿过毫无遮蔽的岁月


石头在脚底沉落

带着一种未经著录的

语言光滑如脂泽

改变倾斜的角度

用整个躯体阅读一个世界

水的唼喋沿着四肢

上升到更高的位置


唇在湖面浮动

我们的选择水

比空气清晰

能准确地度测

但最终无法消失的距离

使皮肤变成洁净的墙

火焰在墙头旋舞

在夜色中留下印痕

唯有你的手指

贴着飘忽的焰心

感觉出时光的流逝


我来自水向往海中的床榻

中间是漫长的苔原

然而此刻的汇合还有你还有我们

第一人称和第二人称

奇迹般地叩开水

它的起伏它的拍击

充塞我们的虚无

有时代替

孤寂有时代替思想

如孩子们的游戏

鹅毛管中的

空气一段一段被隔绝

被轮番推入

这个世界

被我们的呼吸惊散

再也无法

回到那些诞生过生命的

古老而潮湿的庭院


9月亮的手


我们都不喜欢的歌

但一个人说:他爱

于是我们深深地

触摸你,如触摸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说:我爱


月亮的手不能继续移动

你我的手停住

如最高的枝条上的

虚空

的无


你隐藏的悲欢

在一个小小的许诺中

你说:

谁说的不可能?

远方是我们的城市

与家无关的城市

每一次为我们打开门

打开

铭刻在空中的咒语:

我们在高处才能相见

但是在更高的灯火里

你说:那不是

那不是



10状态—Ⅴ


黑鱼宽大的背脊浮出水面

但比想象要细小的手

轻轻滑过没有依凭的

悬搁于空中的力量

水从边缘淡出

周围的喧闹

如一张松弛的网

无声地穿越

突然从你的背脊闪过

阳光和植物的波浪

炫目的鱼

那时什么都不能挽救

一种来自水中的欲望


11公路两旁的树


公路两旁高挑的贫瘠的树

被风所压迫所侵占

那叶片的磨擦诉说你搓揉你

那高处的弯折经过你背离你

那内部的汁液流向你呼唤你

那被挟持的空间拥抱你捶打你

那柔嫩的叶片贴近你打开你

那镇静的泥土感觉你暗示你

那穿越的行人寻找你渴望你

那避过气流的枝梢折回你遥望你

那短暂的回复企盼你迎候你

那偶尔消失的距离贴紧你忆念你

那每一次的摇撼重复你想象你

那突然闪过的丛林睡眠你沉静你

那茂密的记忆之海诱惑你埋葬你

那稀疏而贫瘠的高原之树啊

那已被风的迁延而孤独的异乡之树


12黑泽明与桥本忍

——关于《罗生门》的故事


两个人相遇

改变了一个领域的风景


从第一次的枇杷湖水

到山手线车窗玻璃上的反光


一个人比一个人说得更少

他们陷于各自的深雪


打开真砂的粉盒

八百年的情色江山


双鱼之水打湿的花瓣

谁刻下人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