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绵延的镜像,机器的迷宫

邓悦君 | 姜宇辉

要召唤一个神秘之物,必先知道它的名字。因此,一场迷人的展览,也注定要拥有一个隽永的名字。邓悦君此次在between艺术实验室的展览,看似只是局促在一个狭小幽暗的空间之中,但实际上,有如一个深藏玄奥的海螺,在每一个可见的角落皆召唤着无限幽邃的回声与共鸣。是的,在“对不可见的想象”这个略显平淡的标题之中,我更愿意体验到的,并非仅仅是由“图像(image)”——无论是静态抑或运动、光影抑或机械——所生发的“想象(imagination)”,而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作用,是肉体的触动,是力的交织,是场的震荡。更妙不可言的是,这一切如此真实而实在的作用,却始终笼罩在一种空灵缥缈的梦境氛围之中,就恰似在初春的时节,你赤脚踏入尚有寒意的浅滩,在那无比温柔缠绵的海水的触摸之下,同时又周身涌起一阵阵清冷的澄澈。


一种贯穿机制

对不可见之物的想象,抑或是对不可见之力的触碰?这注定是艺术的一个永恒主题。确实,对不可见之物的呈现,向来是古往今来的艺术杰作的一个终极旨归,无论它所指向的是神明、理念、灵魂,抑或是时间、死亡、真理。然而,当我们在美术馆或教堂偶然邂逅一幅伟大的图像并被其深深吸引之际,总是会有相似的体验:它就像是一扇窗户,骤然间在我们面前打开了另外一个更高远的维度,另外一个更深远的世界。michaelfried会将这个维度称作“在场性”(presentness),这当然情真意切,因为作为观者的我们确实在那个地点、那个时刻体会到了“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式的洞彻,那种真理降临、真实朗现的自有限向无限的跃升。有人会在马克・罗斯科的红黑色块面前泪如泉涌,想必亦是源自类似的体验。在一幅图像面前洞见整个天地,怎能不令人动容乃至落泪?

然而,这样的感动究竟如何产生?它背后又揭示了艺术与生命之间的怎样的内在联系?詹姆斯・埃尔金斯的那本名作的标题恰如其分——“绘画与眼泪”,这才是无可回避的根本性的艺术问题。当然,对此已然有诸种现成的答案。要么,那是因为图像本身讲述了一个感人的故事、一个深邃的哲理;要么,那是因为(如荣格和巴什拉所言)图像本身凝聚了久远宏富的人类的集体记忆;要么,那可能就是如康定斯基所言,在色彩、线条和精神之间引起了一种神秘的共鸣。概言之,要么是实证性的心理学解释,要么是神秘性的类宗教式体验,要么是去魅化的身体反应,要么是再魅化的精神活动。看似以往的理论反思就这样一次次地将我们抛入自然/文化、物质/精神、身体/心灵的分裂乃至对峙的格局之中,最终也无法给我们提供一个可行的切实的解说。

就此而言,邓悦君一直以来的艺术探索确实给我们隐约敞开了一条可能的“中道”。作为德勒兹和柏格森的热心读者,在他的创作理念之中也多多少少带上了生命哲学的印记。一个最鲜明的动机,恰恰是试图在物质和精神之间建立起一个连续的运动和转化的过程。也就是说,物质和精神不再首先是分裂对立的两极,随后再尝试在其间寻求种种斡旋和维系。而恰恰是说,有一种根本性的过程和机制始终贯穿着从物质到精神的各个层次和维度。这样一种切实的机制,在邓悦君那里正是“机器”。正是在这个要点上,触及了他的此次展览,乃至迄今为止的创作历程中的一个看似明显的对立:一方面,他很明确地想要表达空灵的状态、轻盈的运动、流动变异的生命、缥缈幽邃的梦境;另一方面,所有这些又是通过那些冷冰冰的、僵死粗拙的机器表达出来。想必有观者或论者会追问,这轻与重的两极,明与暗的两面,真的能够水乳交融、和谐并存?为了实现他的原初的艺术理念,难道他不应该诉诸那些更为幻化轻灵,更具“非物质性”的媒介?当然,在他最近几次颇有影响的展览之中,光和气这些轻灵的物质形态已然占据着瞩目的位置,但它们并未(如光艺术或某些大地艺术那般)成为核心的主题,而始终是围绕着机器这个中心所散布展开的手法和材料。

那么,在他的创作之中,机器到底展现出怎样的运作和运动,得以真正贯穿起物质和精神,得以真正实现一种趋向于空灵幻化的连续跃变?首先要清除的一个常见误解就是所谓的心理移情。很多观者很喜欢邓悦君的那些灵巧精致可爱的小型机器,觉得在其中真实感受到了一种精神的对话和沟通。此种体验当然是强烈而真实的,但关键是如何解释。如果你只把这些机器视作艺术家人格的投影,乃至你自己的心理活动的投射,那就远远低估了它们所凝聚和释放的能量。在描绘他的作品之时,邓悦君往往偏好使用极为精确的物理和数学的尺度,去具体说明大小、尺寸、材质、刻度等,这正是试图从根本上清除所有那些物我交感的“泛灵论”的陈词滥调。你之所以被这些可爱的机器“触动”,并非因为你在其中感受到了种种和你“相似”的心理和生命活动。恰恰相反,不是你向着机器在投射、在移情,而反倒是机器在卷携着你一直触及宇宙的时空流变的最深处。借用柏格森在《物质与记忆》中的著名案例:你在这个瞬间、这一秒在眼前所看到的这块红色,在微观的物质层次上实际上已经完成了4000亿次的振动。这恰恰说明,意识并非是内在的封闭的精神领域,而应该从根本上纳入整个宇宙之中,作为时空的一个片段、层次和维度。也正因此,邓悦君所创制的机器(machine)并非是僵死冰冷的、有着明确分化的部件和功能的机械(mechanism),也并非仅仅是心灵或生命的镜像,而恰恰是以最为强烈而生动的方式展现出时空绵延的错综复杂的晶体样貌和迷宫形态。


造梦机器

如果说他早期所尝试的水墨机械还仅仅是稍显生涩的嫁接,那么在“浮动”以来的作品之中,机器的此种贯穿物质和精神的生命绵延得到了越来越成熟的艺术展现。此次展览中的三件精致的作品从三个不同的角度展现了时空晶体的迷人面向:《绽出》描绘的是机器,《边缘》讲述的是梦境,而《漫衍》探索的则是生命本身。作品《绽出》,看上去它就像是一个裸露的钟表机芯,也可能马上会令人想到“世界作为一部走时准确的钟表”的经典隐喻,但实际上,艺术家一开始就将它展现为一个流动、延展的形象,就像是一滴洇开的墨汁,又像是缓慢张开的花瓣,或者像舒张羽翼的昆虫,但这些只是激发想象和联想的形象,而这个机器的真正“机理”恰恰在于营造时空流变的“肌理”。每一层薄片看似是一个相对独立和分离的时空切片,但彼此之间又紧密联动、互相缠结在一起。正如龚贤以层层积墨的手法来营造幽邃的物质的深度,邓悦君在这里也试图以不断叠加的方式营造出时空迷宫的无限衍生的深度。《绽出》,这个带有着浓重海德格尔色彩的术语,实际上却是极为生动地讲述了一个柏格森式绵延的哲学寓言。

随后的《边缘》就显然灵动很多,因为它得自梦境的灵感。在这里,不断重复叠加的不再是时空的层次,而恰恰是在意识流的旋律线上生生灭灭、起起伏伏的意象与记忆。柏格森曾将人的记忆比拟成一个庞大的倒立锥体,但艺术家在这里给出了一个更为生动恰切的模型:其实记忆更接近一个不断蔓生的网络,围绕着一些关键形象作为“结点”不断交错编织。“边缘”的英译“threshold”反倒更为精准,因为记忆之所以能够作为醒与梦之间的“阈限”,恰恰是因为它既可凝聚为清晰之“形”,但同时又可弥散为模糊之“网”。小屏幕上变动不居的云的形象恰好道出了这个真相。

而无论是时空,还是梦境,最后皆在《漫衍》之中得到了终极的汇聚。这是一片光影交织、幽暗迷离的梦境,但这同时也是一处草长莺飞、生机盎然的园圃。在这里,时空与记忆、物质与生命、影像与声音,皆难解难分地交融在一起,构织成一部庞大的造梦机器。邓悦君曾多次聊起他的清醒梦(luciddream)的经历,但其实他所有的作品不都是这样一场贯穿物质和精神、机器与生命的流变历程?叔本华曾说,世界就是一页页散落的书册,连贯起来读就是清醒,打散开来读就是梦境;但在邓悦君的眼中,这个世界则似乎更酷似一部巧夺天工的机器,即便我们无暇阅读,但仍然能够真切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