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当代艺术研究中心

刘文涛:“歧路”的品质

刘文涛 | 孙冬冬

简单地说,刘文涛绝大多数画作的表面,都是铅笔沿着尺子画下的一道道线构成的,然后再将画布绷在画框之上。画框有的是常规的矩形,有的则是圆形或是椭圆形,甚至其中的有些还具有或凹或凸的空间结构。通过异形画框,改变绘画的基底形状,刘文涛所做的确实令人联想起弗兰克·斯特拉对此有过的相关实践,加之共有的几何式的形式主义风格,作为来自中国的后来者,刘文涛的绘画实践不可摆脱地显现出一些影响的焦虑(哈罗德布鲁姆)事实上,这种焦虑与其说是刘文涛与弗兰克·斯特拉个体实践之间的谱系渊源,不如说,它是我们中国现代化过程中一种并不陌生的、历史性的焦虑。亦如刘文涛这样,在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毕业后,转去美国的艺术学院继续深造,此种向西求学的路线图,至少在民国时期徐悲鸿的青年时代就已流行,虽时代更迭,议题变化,但西方仍是我们判断自身实践价值的重要参照之一,有时甚至是唯一的参照。所以,在面对刘文涛的画作时,我们会第一时间将其嵌入西方晚期资本主义的形式主义谱系中,着眼于彼此的相似性,从彼之理论话语中找到此之艺术家实践的合法性。然而,我们在论述一个艺术家实践只是为了让观众相信这是艺术吗?迈克尔·弗雷德曾对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还原论有过如此评论,格林伯格所确立的现代绘画的平面性以及平面性的边界的原则,只是某种类似某物之被视为一幅画的最起码条件的东西。同样地,我们在看到了刘文涛画作中那些所谓的条件后,是否也应该像弗雷德那样发出疑问,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一个艺术家作品的品质?

品质,在弗雷德眼中,是一个包含历史性的评述,他在讨论西方现代主义时,关注于新艺术与过去艺术之间的系统惯例联系,即新艺术既要赋予过去艺术以新的价值,同时也让我们看到之前艺术所隐含的,或者说有待挖掘的新价值的可能性。虽然,我们无法套用弗雷德的理论去分析刘文涛的绘画,但弗雷德的历史性视角作为一种提示,却可以融入我们对于刘文涛绘画的观看中。也正因如此,我们首先必须承认,刘文涛的绘画是两种现代性经验的一个交集,或者说,它是两个不同价值系统相互作用的结果,一个是在1949年之后贯彻在中国现代美术教育系统内部的现实主义原则,一个则是他在美国所看到的终结的西方现代形式主义谱系。从实践者的角度而言,如何认知两种系统的经验既是与及物的具体实践相关,又相系于生命对自我的主体性的确认,而当艺术内部的动力机制失效后,生命的主体性成为艺术家实践最直接的动力。在我看来,刘文涛之所以选择铅笔,作为自己绘画的工具,可以视为画家本人对自我主体性的一次确认,而由铅笔牵引出的素描经验,直接决定了他绘画的品质。

版画,在既有的关于刘文涛绘画的评论中,是被经常提及的媒介经验,除了与他在中央美院的专业相关,更为重要的原因是版画媒介的平面性经验,与现代主义的平面性议题接近,而刘文涛画中的铅笔痕迹看上去也与铜版刻痕很相似。只是,这种建立在近距离观察的逆向推导,并不能覆盖我们观看刘文涛绘画的所有时刻。而当面对刘文涛绘画的时候,我们会发现要么是其绘画表面石墨的物质性,要么是其结构感的图像在吸引我们上前的脚步,与之对应的,实在的画框形状也在反向的一同参与视错觉的建构视觉上的凹凸感常常与画框所构建的真实空间相反。所以,我们的判断也不得不在“是一幅画”和“经验上是一幅画”之间来回移动。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看到了两个刘文涛呢?表面上似乎如此,但从艺术内部的逻辑来看,刘文涛绘画所遵循的仍是一种基于三维空间的再现与塑造。而这正是刘文涛在进入中央美术学院之前与之后,花费大量时间所练习的一套视觉机制,从几何形体、石膏像再到人体写生,通过长期的基础性的素描训练,锻炼自己观察与再现客观性空间的能力。徐悲鸿曾说,素描是一切绘画的基础,排除其话语中以科学启蒙的历史情境,他为中国的现代美术学院确立的教学范式,则是中国艺术系统本土的现代惯例之一,而刘文涛重拾的素描经验,无疑已触及了这一惯例的原则。

面对艺术的惯例,是决裂否定,还是衍变繁殖,则是西方两种截然不同的关于现代性进程的总体性描述,即便是同样的画家在不同的框架之下,也会有两种面貌,比如格林伯格与罗森伯格笔下的杰克逊·波洛克。反观刘文涛所面对的惯例,从时间轴上看,在西方则是现代主义早期的艺术问题,绘画对抗雕塑,色彩取代素描,现代绘画的律令以及后来的形式主义议题都滥觞于此,与之对比,刘文涛的绘画不仅在时间上错位,甚至都不能说是严格的形式主义绘画。然而,当我们跳脱既定的西方的,或者说美国艺术的形式主义惯例,我们会发现刘文涛绘画在艺术观念时间轴上所显现的迂回性,他的实践实际上绕开了一整套线性的形式主义推导逻辑,直接将极简主义的实在性与自己既有的素描经验链接在一起,铅笔表面的物质性,异形的画框形状,既是在场的物,也是一种对空间性的情境描述,并且素描基于单色的明暗关系,在视觉上更加明确地指向了这一点。有趣的是,迈克尔·弗雷德在《艺术与物性》中曾对极简主义艺术家的实在主义倾向做过批判,认为以贾德为首的艺术家,通过那些貌似理性的结构物,实际上只是在与观众建立一种空洞的剧场感,而这种感性并不具备现代主义艺术所拥有的反身性。那么,刘文涛的绘画却让我们看到了另一条现代主义之路的品质尽管,在许多人看来,它只是现代主义的一条歧路。